张玉环清白归来之前:一个儿子、父亲、丈夫缺席的27年

  父亲张玉环回来之前,张保仁、张保刚两兄弟想的最多的是,要怎么安排他以后的生活。早年间,张保仁曾在西安买了个小房子,他们原本想把父亲接到那里去。张保仁告诉南都记者,他不想让父亲留在村里。兄弟俩不可能长期陪着父亲住在村庄,过去27年里背负的杀人犯之名一夕解除后,他们仍然怕父亲独自留下会受到欺负。“想离开这个地方,远一点。”张保仁说。

  但与父亲张玉环相处两天后,张保仁很快推翻了这个决定。被羁押的9778天里,高墙内的时光像是日复一日的重复,狱外却已天翻地覆,踏入新世界的张玉环觉得自己还不如2岁的小孙女:小孙女会用手机,而他不会。张保仁带他去进贤县城检查身体,27年后再相逢,他觉得进贤县城就像当年传说中的香港。马路上车流如梭,他紧紧攥住儿子的手。

  “就像我的小孩一样。”张保仁说。9778天后再归来,父亲张玉环与儿子张保仁在这一刻的身份发生了调换。

  留守的母亲

  凰岭乡张家村可能是最近进贤县出租车司机最熟悉的地点,这个位于江西省中部的小县城在过去的一周里不断涌进新鲜的外来面孔,一位出租车司机向南都记者细数,接的最早的是上海来的,还有人接了北京来的。当地有好几个张家村,一位初次前往的出租车司机难以辨别,旁边一起趴活的同行立刻告诉她,哪一个才是张玉环家。

  当地人说,进贤的乡镇里,越往南走越富裕,村子里都盖起豪华别墅。越往北边则越穷。从进贤县城一路往北,经过许多田地、山林,约15分钟后开进一个分岔路,张家村的招牌出现在面前,举目四望,大多是低矮的一层瓦房,或两层的砖房,外墙没有上漆。

  一栋用砖头垒成的平房门前堆着柴,走进探寻,房子没有关门,屋内也没有人。村子里很难见到年轻人,主干道旁一户人家只有年迈的奶奶和几岁的孩童在家。小孩说,张玉环家就在前面,这几天,他们家来了好多好多车。

张家村主干道。

  张玉环家的一层老屋已经倾颓,碎瓦遍布屋子内外,踏进门,脚底下干枯的杂草踩得“哔剥哔剥”响,一抬头可以看到太阳,房顶破了个大窟窿。旁边一栋两层的砖房是弟弟张平凡家,84岁的母亲张炳莲如今住在这里。

  不断有来自全国各地的媒体造访此处,后来,声称家中也有冤情的人也来到这里等待,希冀能获得帮助。再后来,一些网红专程到张玉环家门口拍照、摄像。有一天晚上从张玉环家离开时,出租车司机发出疑问,“这个人是成网红了吗?手机上一打开全是他。”

  张玉环归来之后,也曾在弟弟家暂住,但很快,来往不断的人群在家中“吵得头发昏”,张炳莲告诉南都记者,儿子张玉环和孙辈们暂时搬到了进贤县城。

  留在张家村的只有年事已高的张炳莲,过去27年里的大部分时候也是这样。

张玉环的母亲张炳莲。

  二儿子张玉环会做木工,之前,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在福建或上海做工。1993年的秋天,为了割自家田地里的稻禾,张玉环被叫回张家村帮忙。同年10月24日,村子里两名分别6岁和4岁的男孩被人杀害后抛尸水库,张玉环被当地警方作为嫌疑人带走。

  2020年8月9日,张炳莲向南都记者回忆,当时,村里把张玉环找去,说是问点事,然后就27年没有回来。张炳莲说,如果知道儿子后来会被冤枉,当时说什么也不让他回来。

  “这都是命。”

  儿子张玉环背上“杀人犯”的名声之前,张炳莲家的日子在村子里是中上水平,吃的用的不缺,和孩子们分家时也没有把债务交给他们。1993年上半年,张玉环的爸爸生病,张玉环兄弟几个都拿钱出来给爸爸治病做手术,但老人最终还是被宣告不治。

  下半年,厄运降临到张玉环头上。张炳莲性子要强,儿子出事后再也不主动和村里人来往讲话,关起门过自己的生活。她告诉南都记者,她从没相信是张玉环做的,但儿子没回来之前,顶着杀人犯的名号,自己和家人们都抬不起头。“这个不用别人说,自己都知道,别人都瞧不起我们家。”张炳莲说。

  三年前,张玉环案的辩护律师王飞第一次来到张家村,张炳莲的背已经很驼,腰也不大好,王飞问她,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张炳莲笑笑说,还不是这么过来了。自力更生,不靠别人,否则早就死掉了。

  缺失的童年

  张玉环被带走那年,他和当时妻子宋小女的两个儿子张保仁、张保刚分别只有4岁、3岁。

  张炳莲让宋小女先别待在家里了,害怕有人找上门来,宋小女就带着两个孩子,先后在娘家哥哥和张玉环大哥张民强家住过一段时间。

  作为家中最小的女儿,宋小女出嫁前备受宠爱,她不会干农活,做菜的手艺不大好,生大儿子张保仁时,犯了心脏病。

  以前张玉环在家时,农活和饭菜都有他帮着做。丈夫入狱的第二年,当时只有20来岁,是两个孩子的母亲的宋小女面临两难选择:出去打工,就要骨肉分离;留在老家,只能在地里刨食。

  1994年6月,宋小女随亲戚去深圳打工。临走前,把大儿子张保仁留给婆婆张炳莲在张家村照顾,小儿子张保刚则交给自己的父亲。1997年宋小女的父亲去世后,小儿子也回到了张家村。

  七八岁正是淘气的年纪,但回忆起幼时,如今已为人父的张保仁说,那时候他和弟弟没有玩伴,不是在干活,就是去干活的路上。

  拾柴火、烧柴火、去地里拔草……哪有什么时间玩呢?张炳莲告诉南都记者,那时,种菜、养猪、养鸡,为了养大两个孙子,所有能赚钱的农活她都做过。

  奶奶带着两个孙子的生活是节俭的。张保仁回忆,小时候买一块肉,不舍得吃,放到肉上生了蛆,奶奶张炳莲就把生蛆的部分洗掉,切一点肉吃然后又放着。肉放久了,蛆长得大大小小,密密麻麻,钻到肉里,有时洗也洗不干净。

  “基本上大年三十的菜,要吃到过年后的20多天。”张保仁告诉南都记者。

张保仁、张保刚两兄弟。

  宋小女远在他乡,没有文化,只能做点零活。

  每年,她都从外地寄钱来,用作两个儿子的学费。买不到票,也是为了省钱,她几年也回不来一次,那时候,张玉环家没有电话,宋小女每隔半年,打电话到离得不远的大队书记家,书记再喊张保仁、张保刚兄弟俩来接。

  张保仁记得,妈妈宋小女会问他们在家里过的好不好,让他们好好读书,听奶奶的话。他每次都答应。

  张家村是个熟人社会,和如今的冷清不同,张保仁童年时的村子里人来人往,村民们把名声看得很重。在张家村生活的10多年里,张保仁一直觉得,“受了屈辱”。

  他记得有一次,与村子里比他略大一点的小孩玩耍,摔断了腿上两根骨头。时隔多年,张保仁已经记不清对方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但他记得,身体的伤害之外,心理上的压力一直笼罩着他和弟弟张保刚的整个童年。

  父亲在狱中,母亲远在外地,奶奶忙于生计。在村民们口中,“无人管”的张保仁兄弟俩幼时“相当相当顽皮”。学校的老师向奶奶张炳莲告状,张炳莲脾气上来了,不听话就打,有一次发怒之后,张保仁两兄弟不敢回家,宁愿跑到外面去睡觉。

  很多年前,张家老宅隔壁立着的一堵墙还未倒塌。闯祸后的张保仁躲到墙上,不敢回家。透过墙上的洞,能看到家里亮着灯。

  那时他想,要是爸爸在,就好了。

  改嫁的妻子

  长大后,张保仁回想过去27年中最开心的时刻,他说,应该是一家人在一起的时候。

  说完他停顿了几秒,笑笑说,但是不可能,因为父亲这么多年都没在。

张玉环。

  父亲张玉环被带走的那年,张保仁兄弟俩都不到5岁。“我们对他其实没有什么记忆,但知道,我们是有父亲的。”张保仁告诉南都记者。

  印象中,第一次见到父亲张玉环是在进贤县的法院。那是一次开庭现场,张保仁大约七八岁,奶奶张炳莲带他一起去。法庭上说了什么张保仁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只记得父亲见到他们后,口中一直喊冤。

  “那么一个场景,给我留下很深的刺激。”

  那次之后,到今年张玉环无罪归家之前,张保仁再没去见过父亲。“怕去看了,反而更引得伤心。”他说。

  初中毕业后,十三四岁的张保仁随母亲宋小女去西安谋生,十二岁的张保刚也一起去打工。张保仁回忆,那时候家里什么都做过,卖过皮包皮鞋,男装女装,开过两元店。

  刚到西安时,张保仁是内向的,但慢慢适应之后,他觉得好多了。走出张家村这个寨子之后,他觉得,心情反而好一些。

  “对爸爸这个案子的申诉,我们兄弟没有付出多少,因为我们条件有限。”张保仁告诉南都记者,现在,他和弟弟都在福建漳州打鱼谋生,一年出海8个月,收入要养活老婆和两个孩子。他们想的更多的是,等父亲出来之后,要怎么照顾他,把他接到哪里去。

  时隔多年后再一次见到父亲张玉环,张保仁觉得,父亲很沧桑。“容貌中承载了很多残忍的,让人受不了的东西。”

  他喊出多年没叫过的“老爸”,父亲张玉环应声,“崽啊”。

张玉环回到张家村。

  8月4日那天,张保仁、张保刚兄弟俩的妈妈宋小女也赶到张家村,她早就是张玉环的前妻了。

  1999年,宋小女查出子宫肌瘤,医生建议她做手术,她害怕自己下不来手术台,想给两个儿子找个爸。于是改嫁给了现在的丈夫于胜军(化名)。

  婆婆张炳莲知道后,没有怪她。

  “小女在外面打工,还要寄钱给两个小孩,她能赚得到多少钱呢?”张炳莲告诉南都记者,改嫁之后,宋小女感激她带大保仁保刚两兄弟,过年时只要回老家,都会来看看她,有几次,于胜军也一同前来。

  张玉环要回来了,张炳莲觉得,并不要求宋小女要回到张家村,毕竟,她已经改嫁了。

  但宋小女和儿子们一道,早早等在张家村了,她甚至提早吞下了速效救心丸,张玉环乘坐的车子还没来时,她便难掩热切,在儿子的搀扶下不断对自己说,“我不激动!我不激动!”

  更早一点,一段广为流传的视频中,宋小女面对媒体镜头,大大方方地憧憬,说张玉环还欠她一个拥抱,这个抱,不是无缘无故,是从1993年到1999年的拥抱。“等见到张玉环,我非要他抱着我转。”宋小女说。

  但她并没有等到这个期待已久的拥抱。现场的人多到超出想象,身戴大红花,阔别家乡27年的张玉环一到家,最先看到的是老母亲张炳莲,他就抱着母亲哭。宋小女在旁边,还有两个已经认不出的儿子。

  后来,张玉环向南都记者回忆,“不知道什么原因,小女就晕倒了,儿子在一边扶着她送到医院。我也来不及,那天一下子那么多人,我都懵了,全都哭成一团。”

  当天晚上,张玉环家的首张全家福中没有宋小女和张保仁,他们在医院。

  8月9日,张保仁向南都记者回忆,母亲激动到晕倒送进医院,这样的事情在过去的27年里很少,他们很少会去深入聊这个话题。

  重生的家庭

  父亲张玉环,是这个家庭内部的一块禁区,一个伤疤。

  张保仁说,妈妈从不会和兄弟俩说很多,他和弟弟也不会和妈妈深聊这个。母子仨在某些方面有着无言的默契:妈妈宋小女遇到了伤心事,不会告诉儿子——2011年她查出癌症,儿子张保仁还是从继父于胜军处得知。两个儿子在外面遇到了困难,也不会告诉宋小女,张保仁说,因为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个人担心。

  张保仁的媳妇告诉南都记者,结婚前她第一次去宋小女家。未来婆婆宋小女就把家里的情况全部告诉了她,说着说着就很伤心。“她是想让我考虑,还要不要和我老公在一起。”保仁媳妇当时什么也没考虑,说,不图别的,就图这个人。就这样嫁了进来。

  相处久了,保仁媳妇和婆婆宋小女处的像姐妹一样。在她看来,宋小女脾气好,会说话,哄得人开开心心的,脸上常咧着笑。但她尽量避免与宋小女聊起过去的事。

  “一说,容易犯心脏病,谁敢说啊。”保仁媳妇觉得,婆婆宋小女可能以前压力太大,特别不能受惊吓和刺激,于是,她选择刻意地让自己很开心,很快乐,而把压抑都藏在心里。

张玉环前妻宋小女。

  “其实她心里的苦,没人可以说。”保仁媳妇告诉南都记者,一个来自农村的,带着两个小孩的女人,丈夫又那么冤。保仁媳妇想象过这件事发生在自己身上是什么感受,她觉得,怎么也体会不到那种感觉。

  张保仁在有的方面很像他的母亲宋小女:话不多,心事藏在肚子里。

  有时候回家了,保仁媳妇说他老是不管小孩。“他就说,我已经天天教育小孩了,要是他再去教育小孩,小孩心理压力很大。他说我的家庭是圆圆满满的,所以我体会不到,但他的家庭不一样。”保仁媳妇告诉南都记者。

  面对外人的时候,宋小女大多时候给人的印象是明朗的,笑着的。她的笑幅度很大,牙齿都露出来,弯着的眼里像闪着光。

  南都记者问她,为什么这么爱笑?宋小女说,她喜欢笑,她的笑不掺假,再痛苦的时候,她都要笑得灿烂。

张玉环家四代同堂。

  为了让张玉环开心,她把孙辈们带来张家村。

  9778天的空白之后,张玉环家第一次四代同堂。“只有小孩子陪在张玉环的身边,他才会幸福。”宋小女告诉南都记者,8月11日,她带着酸甜苦辣,与老公于胜军一起返回福建,把孩子们留给了张玉环。

  儿子儿媳和孙子孙女们陪伴在张玉环的身边。8月10日,在进贤县城一处出租屋内,爷爷张玉环给最小的孙子过了生日。四个孙子孙女簇拥着张玉环坐在沙发上,小寿星带着纸质的皇冠,他们一起吹蜡烛,切蛋糕,拍手唱歌。

  8月12日晚上,张玉环家又一次吃起了生日蛋糕,这一次的主角是张玉环自己。当天,他在儿子的陪同下前往派出所领取了户口本,下午拿到了临时身份证。

  “这是老爸的第二次重生。”小儿子张保刚说。

  采写:南都记者 詹晨枫